这话是我女儿回家后，当笑话讲给我听的， 她翘着二郎腿，啃着我刚削好的苹果，说得眉飞色舞， 好像在讲别人的事， 她说：“妈，你都不知道他当时那个表情，跟踩了狗屎似的。”我没笑。 我问她：“后来呢？” “后来我就走了啊。”她把苹果核往垃圾桶一扔，“他都没追出来。” 我看着她，心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， 我这个女儿，从小聪明，读书好，考上了省城的大学，留在那儿工作， 她谈过几个对象，每次我都说，人好就行，家里穷点没关系， 咱们家也不富裕。可她说这话的时候，我明白，她心里不是这么想的。 她不知道，一个农民的孩子，在城里谈恋爱，本身就是一件很难的事， 她以为她在开玩笑，可那个男孩的反应，不是玩笑。那是真实的、赤裸裸的现实。 我年轻的时候，也被人挑过。我丈夫是隔壁村的，家里穷得叮当响。 那时候我妈说，穷不怕，肯干就行。可现在的年轻人不一样了， 他们嘴上说平等，说爱情， 可一碰到“农民”两个字，碰到“没有退休金”这五个字，心里那杆秤就歪了。 我女儿不知道，她说的那句话，不是玩笑， 是把我们老两口一辈子的底牌，掀给他看了， 她以为她在试探他的真心，可她忘了，有些人是经不起试探的。 我老伴回来，我把这事跟他说了，他坐在门槛上，点了根烟，半天没说话， 最后他说：“咱闺女以后找对象，就说咱有退休金，有房子，有地。” 我骂他：“你这不是骗人吗？” 他说：“那你说咋办？让她找个嫌弃咱的？” 我没话说了。 晚上我躺在床上，翻来覆去睡不着， 我想起我女儿小时候，跟着我去地里干活，太阳晒得她脸通红，她也不喊累， 我想起她考上大学那年，全村人都来祝贺，我老伴喝醉了， 拉着人家的手说：“我闺女以后是要嫁到城里的。”现在想想，这话说得太满了。 城里人不是都坏，可城里人也有城里人的算盘， 我女儿不懂这些。她以为爱情是两个人的事，可她不知道，爱情在现实面前，有时候连一声都不敢吭。 第二天早上，我给她打电话，我说：“闺女，下次谈恋爱，别拿爸妈开玩笑。” 她说：“妈，我不是开玩笑，我是试探他。” 我说：“你别试探。你直接说，咱家就是农民，没退休金， 他愿意就愿意，不愿意拉倒。你别给人希望，又让人失望。” 她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妈，我知道了。” 挂电话之前，她突然说：“妈，其实我挺难过的。” 我说：“我知道。” 她说：“我不是难过他走了，我是难过我竟然要用这种方式去试探一个人。” 我说：“闺女，这不是你的错。是这个世道变了。” 她没说话，挂了电话。 我坐在院子里，看着那些晒在地上的玉米，心想，农民怎么了？ 农民种地，交公粮，养活了这么多人，到头来，连一句“我爸妈是农民”都不敢说。这世道，确实变了。 可我又想，变就变吧。我闺女还年轻，她总会遇到一个不介意这些的人。 那个人可能也是农民的孩子，也可能是城里的，但至少，他不会因为一句话就扭头走。 我不着急。我等着。 特别